波兰怎么成了高频词

马丁博士(Marcin Jacoby),波兰密茨凯维奇学院亚洲事务总监,自2008年以来从事波兰文化在中国的推广工作。马丁博士:今年下半年的乌镇戏剧节上有波兰的戏,11月有一个波兰现代音乐会,还有好几个爵士音乐会,北京青年戏剧节也有我们的剧本朗读会,明年全年也有好几个项目。

今年以来,“波兰”在热爱文艺的人群中成了一个高频词,在北京、天津、武汉,在电影、美术、戏剧、音乐等诸多领域,“波兰”频频闯入人们的眼帘。这个疆域与经济实力的“小国”集中散发其文化大国的魅力与自信。对于波兰文化活动的突然“爆发”,记者采访了密茨凯维奇学院亚洲事务总监马丁博士。

北青艺评:您本人从事面向亚洲的波兰文化推广有多长时间了?今年很多波兰的文化活动都出现了“密茨凯维奇学院”这个名字,能否介绍一下您供职的这个机构?

马丁博士:我从2002年开始在华沙国家博物馆工作,在波兰推广中国文化,特别是中国古代历史、艺术知识。华沙国家博物馆有波兰最大的中国艺术收藏,那时候我就在波兰举办过一些中国艺术展,包括2006年中国国家博物馆古代青铜器展,我自己也做了一些文学翻译。

我在密茨凯维奇学院的工作开始于2008年,密茨凯维奇是波兰一位著名的诗人,取这个名字我们是学习德国的歌德学院、西班牙的塞万提斯学院等文化推广机构。但是我每次说“学院”,中国人会觉得这是一个学术单位,其实我们直属波兰的文化部门,在波兰文化与民族遗产部的体系中,专门负责向国外推广波兰文化。

虽然是官方机构,但与其他国家的官方机构概念不同,除了从事两国政府间的交流,我们也开展基础的、小规模的、民间的艺术交流活动,我们不排斥任何伙伴合作、任何合作形式,官方的、民间的、非盈利的、盈利的都有,但我们自己不盈利、不赚钱。

马丁博士:今年我们有两个展览,一个是“来自肖邦故乡的珍宝:15至20世纪的波兰艺术”,另一个是“生活状态:全球环境中的波兰当代艺术”。这就意味着,从2月初到6月末,北京一直有波兰的展览,而且是在最重要的艺术展览场所。

音乐方面,4月在中山音乐堂的古乐季上,有两个波兰的古乐团演出;这个月,在北京、天津和武汉,有波兰最好的交响乐团之一华沙交响乐团的演出。

戏剧方面,我们也带来两个作品,一个是刚刚演出的陆帕的《伐木》,一个是7月末、8月初的《先人祭》,正是波兰诗人密茨凯维奇最重要的作品,这个作品在波兰家喻户晓。北京人艺早就对波兰的戏剧感兴趣,我们也一直想推荐剧目给他们,因此准备了比较丰富的考察访问项目,请人艺的工作人员到波兰亲身感受,他们自己选择了这个戏。

在电影领域,我们去年与北京国际电影节商谈,希望举办比较大的波兰电影单元。今年4月的电影节上做了最大的国家单元展,有11部电影,其中8部经典电影、3部新作。

北青艺评:在活动的体量、数量和影响力等方面,今年波兰在中国开展的文化活动与往年相比有明显的变化吗?

马丁博士:有很大的变化。我们从2013年开始,希望在中国的波兰文化项目保持一定规模,波兰文化要出现在重要的艺术活动上,要和最重要的合作伙伴有经常性的合作。今年的很多项目是我们从3至6年前就开始操作的,并不是政府一拍脑袋就立刻上马,而是漫长积累之后的结果。比如有的展览项目很大,可能10年才能做一次。不同的项目在2015年形成了组合,成系列地展示。这个有点像你有很多条船,大船进港停泊要1个小时,小一些的需要半个小时,我们就有计划地安排好,让它们一起进港。

马丁博士:我们的目标非常简单:一、让中国人了解波兰。很多人说到波兰没有任何联想。二、如果我提到波兰,让人很自然地想到文化。一说波兰,啊,陆帕!啊,好电影!

马丁博士:中国太大了,说北京吧。在积极参与文化的人群中,已经达到了我们部分的设想和愿景。5年前没有人认识我,波兰文化在这里没什么影响,现在就很不一样了,很多人一听我是波兰人,会说出关于波兰文化的各种话题。

说明这个变化最好的例子是与国家大剧院的沟通。我第一次跟他们接触是2008年,当时他们不太愿意跟我们谈。反正有英国、美国、法国,“波兰是什么?我们没兴趣。”到2011年,我们学院院长第一次来中国跟他们见面,对方兴趣也不大。慢慢地,他们看到了我们在中国开展的文化活动,甚至在亚洲其他国家的表现。2013年,我在韩国参加艺术交易会,国家大剧院的一位副院长也去了,他遇到我之后说,哎呀你们也来了,我到处都能看到你们,你们做得还不错。那时候他们就开始改变了。今年5月13日华沙交响乐团在国家大剧院的音乐会是我们第一次正式和他们合作的项目。

马丁博士:每个国家都有各自的特质,需要我们适应。在中国有几个难点,比如审查。内容上如果不符合要求,就要想怎么调整,比如戏剧中常常有裸体的内容,但在中国不能有,就必须跟导演、演员讲,让他们改。有的艺术家不愿意改,他们认为这是艺术创作,是有含义的,并不是为了给别人看他们不穿衣服的样子。

另外就是中国文化业的市场化问题。我们接触到的中国的合作伙伴经济压力非常大,比波兰、比欧洲其他国家的艺术家都大。中国最近几年文化领域的改革有学习美国的趋势,美国的文化业非常市场化,想的全部是票房、赚钱,这个对文化来说非常危险。我们和中国的合作伙伴洽谈艺术价值很高的项目,但他们必须考虑钱,能卖多少票,很难兼顾长远打算。波兰的艺术机构可以这样想:今年这个项目赔钱,明年平手,后年可能就赚钱了;但中国不行,他们必须第一个戏、第一轮演出、第一次合作就要赚钱。

所以,我佩服那些文化机构的老板,他们在这种压力下能做一些好事真不容易。我们跟他们合作也面临这个困难,我们也没有能力承担项目的全部经费,能支持就支持,他们也必须努力。

马丁博士:首先,我们要推荐质量高又新鲜的。很多波兰人问我,为什么不推广歌舞团?波兰有水平很高的歌舞团,技术、审美都没问题,为什么不带到中国来?我们的理由是,我们不认为它代表最前沿、最新鲜的波兰文化。这并不是看不起、轻视波兰传统文化,是因为我们要介绍现在波兰文化领域里正在发生的事。这也就是为什么就算古典音乐演出,我们也要放入20世纪的东西。不能帮助我们塑造有活力的文化创新国家形象的东西,我们不大愿意带过来。

此外,我们从来不会勉强中方的合作伙伴。谈一个合作,我们先听他们有什么需要,对什么有兴趣,我们再准备二三十个文化项目,让他们选择。我自己觉得好的项目,并不一定适合中国,我对中国的了解只有一点点。某个戏剧节的领导、机构的领导自己清楚,什么能卖票、能让观众喜欢。

北青艺评:今年来中国的《伐木》、古乐,还是非常小众的,决定带来这些项目,不担心可能会遇冷吗?

马丁博士:我们和波兰驻华使馆文化处合作完成了很多文化项目,同时我们也各有特色,大众易于接受的文化可以提高波兰的知名度,我们则针对懂文化喜欢文化的人,先和他们碰撞。“整个社会”对我们来说太大了,我们的“产品”也不符合大众口味,我们的目标是小圈子的文化人,所以也不怕随便一个走在马路上的人没听说过我们的项目,只怕喜欢文化的人不知道我们。

马丁博士:这次我们带了一些波兰记者来中国,他们采访了国博、中国美术馆和观看《伐木》演出的观众。让他们非常惊讶的是,他们随机问的每一个人,回答得都非常专业,去看展、看戏的人,不是买票看热闹,而是有文化自觉和知识储备去的。我自己也吓一大跳,还有人看了4遍《伐木》。有一句台词,第二场作了修改,第三场又有改动,竟然有人注意到,怎么可能!中国的观众对外界文化有着强大的好奇心,而且接受度非常高。我们在亚洲其他国家没有这样的感觉,日本的观众很冷淡很保守,韩国很开放,但也达不到这个程度,中国的观众非常专心,他们看戏的时候这样子看(作表情专注状),还有一些人做笔记,真的太厉害了!只看这一点都觉得我们的努力很值得,我们的作品被珍视了。

北青艺评:英国有英国文化协会,法国有法国文化中心,德国有歌德学院,而提到波兰,密茨凯维奇学院还比较“高冷”,你们在中国开展活动是否存在和这些“传统强国”的竞争和比较?

马丁博士:我打个比方,那些国家有点像大货车,发动机大,走得很快,货物多;而我们是敏锐的摩托车,急停、急转、急走,我们要找到自己的空间。我们比他们小得多,歌德学院每年在北京的预算,超过我们在全世界的年度预算。这些文化机构在中国花的钱多得难以想象,我们没法跟他们比,我们是一个小小的机构。他们有大家愿意学习的语言,在中国有办公室、有文化中心,我们只在华沙,我一个人负责整个亚洲,我下面就5个人,怎么能跟他们比呀。但是军队里有大坦克,也有特殊军人,机动的精英部队,一个人跳伞下来,可以做很多事情。

北青艺评:中国的经济强势崛起,但在文化方面的表现还不能与之匹配,至少我们中国人自己是很不满意的。波兰是如何在经济和文化两个领域协调的呢?

马丁博士:我们的文化领域还保留着很多社会主义时期遗留下来的东西。我们大部分戏剧院团属于地方政府,演员有稳定收入,虽然赚钱不多,但能有保障,也不需要急着卖票,有一点空间做艺术。波兰人来到中国发现演出的票价非常贵,我们不理解中国人怎么买得起380元、480元的票。我们普通戏剧演出票的价格相当于人民币80-140块钱,这还不是最低档的票价。

上世纪90年代,波兰电影也非常艰难。1989年我们体制改变以后,全部自由化了,电影院都引进美国电影,波兰导演想,我们终于自由了,想做什么都行,那就模仿美国片,但是又模仿不了。上世纪90年代波兰的大部分电影非常差,电影票房一落千丈,美国进口片的票房飙升,电影院只放美国电影。

在这样的困境下,波兰政府建立了波兰电影艺术学院,直属文化部,用资金支持好剧本、好导演,5年以后就显效,本国电影的票房开始回暖。波兰的影院没有本土片的保护政策,他们觉得什么卖得好就买什么片子,但是现在大概有40%的票房都是本土电影的贡献。波兰电影艺术学院已经成立十多年了,完全改变了波兰电影环境,最近五年波兰电影的情况非常好。我个人认为,这就是国家应该扮演的角色,要创造环境。文化业没有那么强的经济能力,如果让他们赚钱,就不能用艺术来冒险,艺术家在经济上失败一次可能就彻底不行了。

马丁博士:第一个原因是,希望波兰的企业能跟上。事实上,在中国,文化的消费者在经济方面也有很大的影响力,我们想让他们看到波兰是如此有意思的国家,引起他们对波兰经济方面的兴趣,但是这需要波兰的企业、旅游业等等能跟得上。我们做更好的环境准备,让他们更容易地开展项目。

第二,我们不能假装这个世界只有欧洲,不能假装中国不重要,为了自己的前途,我们不能轻视中国,必须要到这里来。三四十年前我们可能不需要在这里做什么,但现在需要。